23.逃出生天

  岭南的冬雨,冷得刺骨,如牛毛,如细针,绵绵密密地笼罩着崎岖的山道。
  押送流放犯人的队伍在泥泞中艰难跋涉,沉重的脚镣拖拽声、官差不耐的叱骂声、犯人压抑的咳嗽和呻吟声混杂在一起,构成一幅凄楚的行路图。
  裴钰和阿月走在队伍中间,两人都戴着更重的枷锁,衣衫单薄破旧,被雨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寒意直透骨髓。
  裴钰脸色苍白,嘴唇冻得发紫,但眼神却比在黑云寨时清明了许多,那里面沉淀着痛楚、恨意,还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冷静。
  阿月紧跟在他身侧,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颊,小脸冻得通红,嘴唇也裂开了口子,但她一步不落,甚至偶尔会伸手搀扶一下脚步踉跄的裴钰。
  自黑云寨被剿、陈逐风问斩,他们再次被推上流放之路,已过了大半个月。
  押送的官差换了人,更加严苛冷酷。
  每日天不亮就赶路,日落才勉强歇息,食水克扣得厉害,动辄打骂。
  同行的犯人里,又有两个年老体弱的,没能熬过前几日的风寒,被草草掩埋在了路边。
  绝望和麻木如同瘟疫,在队伍里蔓延。
  但裴钰和阿月心中,却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。
  裴钰在颠簸的囚车上,在冰冷的雨夜里,无数次复盘过往,规划未来。
  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命运裁决,必须主动寻找生机。
  阿月则是他唯一的支柱,她的坚韧和毫无保留的信任,是他在这无边黑暗中,能抓住的唯一温暖。
  机会,出现在一个雨夜。
  队伍勉强赶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歇脚。
  庙宇残破,屋顶漏雨,墙壁透风,但总算有个遮拦。
  官差们燃起一小堆篝火,烤着干粮,喝着劣酒驱寒,将犯人们赶到最潮湿阴冷的角落,用长链锁在一起,便不再理会。
  裴钰和阿月被锁在靠近庙门的位置,能看见外面瓢泼的雨幕和沉沉的夜色。
  风声、雨声、官差们逐渐响起的鼾声交织在一起。
  “公子,喝点水。”阿月将自己省下的半竹筒雨水递给裴钰。
  裴钰接过,抿了一口,冰凉的水滑入喉咙,带着一丝苦涩。
  他看着阿月冻得瑟瑟发抖却还强撑着的模样,心中一痛,低声道:“阿月,再忍忍。”
  阿月用力点头,往他身边靠了靠,想传递一点微薄的暖意:“奴婢不冷。”
  就在这时,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、如同夜枭般的啸叫,紧接着是几声闷响和短促的惨叫。
  “有情况!”一个官差猛地惊醒,抓起佩刀。
  然而已经晚了。
  十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破窗、残门涌入庙内,手中利刃在微弱的火光下闪着寒光。
  这些人动作迅捷狠辣,出手便是杀招,显然是冲着这些官差来的。
  “是仇家?还是劫道的?”混乱中,裴钰脑中飞快闪过念头。
  但不管来者是谁,这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!
  “阿月!”他低喝一声,用眼神示意门口。
  阿月瞬间会意。
  他们被锁链连着,但锁链的另一端只是绕在一根腐朽的门柱上,并非焊死。
  趁着庙内一片混乱,刀光剑影,惨叫连连,无人注意他们这些待宰羔羊,裴钰和阿月同时发力,猛地向门口冲去。
  “咔嚓!”本就腐朽的门柱被两人的冲力和锁链的拉扯崩断了一截。
  锁链松脱!
  “走!”裴钰拉起阿月,不顾一切地冲入门外漆黑的雨夜和密林之中。
  身后传来官差的怒吼和追击的脚步声,但很快被激烈的打斗声和暴雨声淹没。
  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山林中狂奔,荆棘划破了衣衫皮肉,冰冷的雨水浇得人透心凉,沉重的脚镣更是极大地拖慢了速度。
  “分开……分开跑!你往东,我往西!天亮后,在……在有水流声最大的地方汇合!”裴钰喘息着,知道这样下去两人都跑不掉。
  “不!奴婢绝不和公子分开!”阿月却死死抓着他的手,声音在雨中异常坚定,“要死一起死,要活一起活!”
  裴钰心头巨震,看着她雨中模糊却倔强的脸,不再多言,只用力回握她的手:“好!那就不分开!跟紧我!”
  他辨了下方向,拉着阿月朝着山林更深处、地势更复杂的地方钻去。
  他记得之前路过时,曾瞥见那边似乎有断崖和溪涧,更容易摆脱追踪。
  果然,追兵的声音渐渐被抛在身后。
  两人不知跑了多久,直到肺叶如同火烧,腿脚麻木得不听使唤,才瘫倒在一处陡坡下的灌木丛里,剧烈地喘息。
  雨渐渐小了,天色依旧漆黑如墨。
  寒冷、饥饿、疲惫和伤口火辣辣的疼痛一同袭来。
  阿月牙关打颤,却强撑着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,先给裴钰包扎手腕脚踝上被铁链磨破、又在奔跑中撕裂的伤口。
  “公子……我们……我们逃出来了?”她声音发颤,不知是冷还是激动。
  “暂时……”裴钰靠着一棵湿冷的树干,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  逃出官差的掌控只是第一步,在这野兽出没、瘴气弥漫的岭南深山,两个手无寸铁、戴着重枷、身无分文的人,活下去同样艰难。
  “必须……必须弄开这枷锁。”裴钰试着活动手腕,沉重的木枷让他双臂几乎麻木。
  没有工具,单凭他们自己,几乎不可能。
  阿月咬着嘴唇,借着极其微弱的、从云层缝隙透出的天光,摸索着木枷的结构。
  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。
  那是之前阿秀婶悄悄塞给她的,里面有几根大小不一的、用来挑水泡或缝补的粗糙铁针,还有一小块火石。
  “公子,您别动。”阿月深吸一口气,拿起最粗的那根铁针,凑到木枷的锁孔处,借着微弱的天光和手感,小心翼翼地探入、拨动。
  她小时候在乞丐堆里,为了自保,跟一个老偷儿学过一点极其粗浅的开锁技巧,没想到竟在这里用上。
  时间一点点过去,山林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铁针细微的刮擦声。
  裴钰静静地看着阿月专注而坚毅的侧脸,雨水顺着她尖俏的下巴滴落,她的手指冻得通红,却稳如磐石。
  这一刻,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丫鬟,而是一个可以并肩作战、生死与共的同伴。
  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  木枷弹开了!
  阿月长舒一口气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,连忙又去开裴钰脚上的镣铐。
  有了第一次的经验,这次快了些。
  当最后一道束缚脱离身体时,裴钰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,以及……对阿月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感激。
  “阿月……”他握住她冰冷僵硬、布满细小伤口的手,喉头发哽。
  “公子,我们自由了!”阿月眼中闪着泪光,却是喜悦的。
  她迅速将铁针和火石收好,“现在得找个地方躲起来,生火,把衣服烤干,不然会冻死的。”
  两人相互搀扶着,在昏暗的林中摸索。
  幸运的是,他们很快找到了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山洞。
  洞口不大,但里面颇为干燥,还有前人留下的少许干草。
  阿月捡来一些枯枝,用火石艰难地打出火星,点燃干草,又小心地添上细枝,终于升起了一小堆宝贵的篝火。
  橘黄的火光驱散了洞内的黑暗和寒意,也照亮了两人狼狈却庆幸的脸。
  他们脱下湿透的外衣,用树枝架在火边烘烤。
  裴钰看着阿月只穿着单薄中衣、蜷缩在火边瑟瑟发抖的模样,心中揪痛,将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。
  “公子,您穿……”阿月想推辞。
  “听话。”裴钰按住她的手,声音低沉却不容拒绝,“你比我更需要。”
  阿月鼻子一酸,不再推辞,将带着裴钰体温和淡淡清冽气息的外衣裹紧。
  火焰噼啪作响,温暖逐渐回归身体。
  裴钰检查了一下阿月身上被荆棘划出的伤口,用剩下的布条蘸着雨水为她清理。“疼吗?”
  阿月摇摇头:“不疼。”
  比起公子受过的苦,这点皮肉伤算什么?
  简单处理了伤口,饥饿感袭来。
  他们没有任何食物。
  阿月看着洞外渐渐停歇的雨,和微微发白的天色,忽然道:“公子,您在这里休息,奴婢出去看看,能不能找到点吃的。这山里,应该有些野果或者……别的。”
  “不行,太危险。”裴钰立刻反对。
  “公子,我们现在需要食物,需要了解周围环境。奴婢小心些,不会走远。”阿月坚持,“您腿伤刚好,又折腾了这一夜,需要休息。奴婢很快就回来。”
  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,裴钰知道拦不住她。
  “答应我,最多半个时辰,无论找没找到,立刻回来。注意安全,有任何不对劲,马上往回跑。”裴钰郑重叮嘱。
  “奴婢记住了。”阿月点点头,拿起一根较粗的树枝防身,又在洞口做了个简单的记号,便小心翼翼地钻了出去。
  裴钰坐在火边,心却跟着阿月飞了出去。
  每一次洞外的风声鸟鸣,都让他心头一紧。
  时间过得异常缓慢。
  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裴钰按捺不住想要出去寻找时,洞口传来响动。
  阿月回来了!
  她怀里抱着用大叶子兜着的几枚野果,还有些可食用的菌类和嫩草根,身上沾了不少泥巴,脸上却带着笑:“公子,看!奴婢找到了些吃的!还发现了一条小溪,水很清!”
  看着她冻得通红却兴奋的脸,裴钰心中那块最坚硬冰冷的地方,彻底融化,化作满腔的酸涩与柔情。
  他起身,走到她面前,将她连同她怀里的收获一起,紧紧拥入怀中。
  “阿月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和感动,“谢谢你……还有,对不起。”让你跟着我,吃了这么多苦。
  阿月在他怀里僵了一下,随即放松下来,将脸埋在他胸前,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和心跳,轻声道:“公子,不要说对不起。能跟着您,是阿月这辈子,最大的福分。”
  野果有些酸涩,菌子和草根也没什么味道,但两人分食着这来之不易的食物,却觉得比任何珍馐美味都更可口。
  就着阿月用大叶子舀回的溪水吃下,身体终于恢复了些力气。
  “我们得离开这里。”裴钰沉吟道,“官差可能会搜山,这里离大路还是太近。得找个更隐蔽、更安全的地方落脚,再从长计议。”
  阿月点头:“奴婢听公子的。”
  两人熄灭火堆,仔细掩去痕迹,换上烤得半干的衣服,再次踏上未知的旅途。
  这一次,他们身上没有了枷锁,心中却多了更沉重的责任和对彼此的牵绊。
  又走了大半天,就在天色将晚,两人疲惫不堪时,前方山坳里,竟然出现了一缕细细的炊烟。
  有人家?
  两人对视一眼,既有警惕,也有希望。
  裴钰示意阿月留在原地隐蔽,自己先悄悄摸过去查看。
  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茅草屋,依山而建,屋前开垦了一小片菜地,用篱笆围着。
  一个穿着粗布衣裙、头发花白、背影有些佝偻的妇人,正坐在屋前的小凳上,就着最后的天光缝补着什么。
  看起来,只是个独居的山野老妇。
  裴钰观察片刻,没发现什么异常,才回去叫上阿月。
  两人整理了一下仪容,走到篱笆外。
  “这位……大娘,”裴钰清了清干涩的喉咙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,“我二人是进山寻亲的,不幸迷了路,又遭了雨,可否……讨碗水喝,借个地方歇歇脚?”
  那妇人闻声抬头,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眉眼和善的脸。
  她打量着眼前两个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年轻人,目光在裴钰清俊却难掩病容的脸上停留片刻,又落在阿月那双写满疲惫却依然清亮的眼睛上,眼中闪过一丝怜悯。
  “进来吧。”妇人放下针线,起身打开简陋的柴扉,声音有些沙哑,却透着质朴的善意,“山里头晚上冷,还有野兽,你们这样子……就在灶间将就一宿吧。锅里还有些薯蓣汤,不嫌弃就喝点暖暖身子。”
  那一刻,裴钰和阿月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  这简简单单的接纳,在这举目无亲、前路茫茫的绝境中,不啻于一道照亮黑暗的微光,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的港湾。
  “多谢大娘!”阿月连忙躬身道谢。
  裴钰也郑重行礼:“叨扰了。”
  夜色笼罩了山野,简陋的茅屋里,却因这意外的收留,而生出一点温暖的生机。
  裴钰看着在灶台边小口喝汤、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的阿月,又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,心中那个重返汴京、复仇雪耻、守护所爱的信念,愈发清晰而坚定。
  无论还要经历多少磨难,他都要带着阿月,活下去,走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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